精神健康之道

访谈医学教授，全球健康研究所心理健康倡议创始人主席，
Gerard Bodeker教授

哈佛大学培养的公共卫生学者Gerry  Bodeker教授致力于整合医学与健康领域的学术研究及战略咨询。这位在牛津大学医学院执教二十载的学者，身兼哥伦比亚大学流行病学客座教授与西悉尼大学健康科学客座教授双重身份，并担任该校阿育吠陀咨询委员会主席。他长期为私营机构、政府部门及联合国提供文化主题健康战略咨询，深耕亚洲传统医学及健康生活方式研究领域，尤精于中医与阿育吠陀体系。Bodeker教授代表性的著作包括了：《世界卫生组织传统补充替代医学全球图谱》《全球水疗产业解读》以及《心理健康：路径、证据与视野》。在亚洲开发银行出版的《健康亚洲的福祉之路》中，他撰写了关于心理健康、老龄健康、健康政策及亚洲健康传统等章节；并与美国Taylor  & Francis出版社合作编著《亚洲健康老龄化》专著。其学术影响力延伸至大众传媒领域：曾任《国家地理》学术顾问，亮相BBC纪录片《追寻健康之道》，并担任CNN系列节目《追逐生命》高级顾问。

SpaChina采访了Bodeker教授，请他分享了在亚洲、中国及全球视野下的、关于精神健康的见解。

教授，您融贯东西方健康理念。在中医、阿育吠陀与心理健康领域，您认为最具潜力的交汇点在哪里？

亚洲两大传统健康体系：中国的中医与印度的阿育吠陀，皆是以“全生命周期健康”为核心理念的。古典典籍中，健康的生活方式的重要性，始终优先于疾病产生后的药物干预。

这些亚洲传统健康体系的核心在于：理解人类的个体存在不同的代谢模式，而把握这些个体的差异，正是制定个性化预防性健康方案的基础。此外，亚洲健康理论尤为强调根据体质特征与文化饮食传统，采取个体化的营养平衡策略。

综合性运动与减压型呼吸冥想练习同样被高度重视。定期接触大自然也被视为调节整体健康的重要方式。

现有大量科学证据表明，亚洲健康传统能有效降低非传染性疾病(NCDs)风险、缓解压力与心理问题、提升生活质量和延长寿命。亚洲正面临将自身文化传统融入NCDs防控及全民健康促进战略的历史机遇——这不仅能降低疾病负担与医疗支出，还可为健康旅游创造经济价值，并催生创业新机遇。

睡眠与冥想作为两种休憩形式，对机体日常修复至关重要。研究证实冥想能显著改善心血管功能、心理健康及认知表现。对普通人群来说，睡眠就是绝对重要的了。

艺术疗法(音乐、绘画、写作、舞蹈等)对心理健康的益处已获实证。无特定对象的集体欢笑能在生理层面产生可测量的健康功效。显然，亚洲古老传统中所包含的文化和社交活动，亦蕴藏着多条通往终身健康的路径。

亚洲饮食传统则以丰富蔬果和药用植物为特色，如东亚的灵芝枸杞、南亚的姜黄苦瓜。发酵等古法工艺蕴含的微生物组理念，如今被证实对消化健康至关重要。随着现代人群的传统饮食方式逐渐消失或弱化，慢性病发病率显著上升。

亚洲饮食智慧将药食同源理念融入日常：日本料理中的松茸、中餐里的枸杞、印度菜肴中的姜黄、马来西亚药草沙拉“Ulam”、印尼以姜黄生姜为基础的“Jamu”草药饮⋯⋯公元7世纪药王孙思邈提出的“食疗为先”理念，比世卫组织NCDs指南早1500年。植物性饮食的低热量、高抗氧化特性，对预防肥胖、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等具有显著效果。

印度阿育吠陀的个性化营养医学体系，与21世纪精准医疗趋势高度契合。以姜黄为例，其抗糖尿病、抗癌、护心、抗阿尔茨海默病的多重功效已获现代科研验证。

冥想作为亚洲精神健康传统的核心，堪称“大脑体操”。马萨诸塞州总医院研究发现，8周正念冥想能使海马体灰质密度增加，提升学习记忆能力，同时降低杏仁核灰质密度，缓解焦虑。2025年3月最新研究显示，40年冥想练习者的基因表达、脑电波模式更接近年轻人，炎症相关基因SOCS3表达显著降低。从改善脑结构到延缓端粒缩短，因此冥想堪称促进终身身心健康的基石。

在运动疗法领域，我认为需加强亚洲传统锻炼方式的科研投入：

太极拳已经证实其预防老年人跌倒效果显著，练习频率与效果成正比。波士顿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退伍军人的研究表明，太极能有效缓解侵入性思维、注意力障碍等症状。

瑜伽研究显示其可缓解焦虑抑郁、改善慢性疼痛、增强脑功能、预防心脏病。全球800亿美元的市场规模已经印证了亚洲健身方式的全球化潜力和受欢迎程度。

按摩、社交支持、音乐舞蹈、欢笑疗法等均是重要心理健康途径，其亚洲版本既有深厚传统根基又获现代科学背书。随着证据不断累积，亚洲各国政府、民间组织及社区领袖应推动这些传统智慧焕发新生，因为这不仅能提升个体与社会福祉，更将在全球范围内创造全新商业机遇。

全球都开始注重“精神健康”中国政府现在已经将“精神健康”与经济增长放在同等优先位置。这足够了吗？还是心理健康服务需要更深层次的改革？

是的，全球医疗体系正经历从“药物主导”向“生活方式干预”的转型，强调个人支持、运动疗法、冥想营养等综合方案。其中，灵性关怀不可或缺。乔治华盛顿大学灵性与健康研究所主任克里斯蒂娜·普哈尔斯基提出极具洞见的定义:“灵性是人类寻求生命意义、体验与当下/自我/他人/自然/神圣联结的方式”。这通常通过冥想、禅修、祈祷等实践达成。

贝勒大学研究发现：无论是哪种信仰，祈求慈爱守护之神的人群，其焦虑症(含社交恐惧、强迫行为等)发病率显著低于“虽祈祷却不期待神佑”的群体。祈祷与焦虑症状呈负相关还是正相关，取决于个体与神灵的联结类型。安全型依恋者获益，而矛盾型依恋者可能适得其反。当祈祷建立起积极的神人关系，如通过赞美或坚信祷告应验，往往伴随更佳的心理健康；若源于紧张的神人关系或仅作为高压应对机制，则可能加剧心理问题。

数据表明：定期参与宗教活动者相比从未参与者，抑郁风险降低29%、死亡风险降低33%、离婚风险降低50%、自杀风险骤降84%。这些发现明确提示：将灵性维度纳入心理健康政策具有显著效益。

像尤瓦尔·赫拉利这样的哲学家认为人类的下一次危机是“意义缺失”。您是否认同？您觉得目前最大的人类的“缺失和危机”在哪里？

哲学家们自然会围绕“人类是否存在意义感”这类哲学命题构建世界观。这确实直接影响心理健康，而全球年轻人心理健康水平持续下降也是不争事实。

但作为公共卫生研究者，我认为许多全球性公共卫生危机比意义缺失更为紧迫。我要特别指出：微塑料对人体和大脑的渗透已是人类面临的重大危机，这甚至不是“未来危机”，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微塑料已遍布陆地、海洋和大气，渗透整个食物链和人体各部位。根据2025年世界经济论坛的警示，我们正身处塑料健康危机之中，我完全认同这一判断。

微塑料指长度小于5毫米的塑料碎片。有些(如化妆品中的微珠)是人为设计的，有些则是大块塑料降解形成。

目前已在人体血液、肺部、肝脏、生殖系统甚至下肢关节中检测到微塑料。科学家在大脑组织中发现微塑料证据，阿尔茨海默病逝者脑部微塑料含量是正常人的十倍。

研究表明微塑料可能增加高血压、心脏病、中风及死亡风险。其他研究则发现其与炎症和非传染性疾病相关。最新小鼠实验显示，微塑料能穿透血脑屏障并堵塞脑血管。

这场实时发生的危机将影响人类物种的未来。令人担忧的是，全球健康产业似乎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及其应对责任。

作为全球健康研究院心理健康倡议的创始主席，我与联合主席艾琳娜·埃尔南德斯已将“微塑料危机”列为2025年重要心理健康趋势主题。

应对措施方面：首先要提高危机意识，其次普及减少微塑料摄入的知识。目前初步探索的解决方案包括：通过蒸汽疗法和桑拿排汗、使用益生菌清除肠道微塑料、尝试血液净化设备等。

海洋、空气、食物链、饮用水均遭微塑料污染，进而侵入人体危害健康——尤其是大脑健康。这既是人类世代面临的重大危机，也是健康产业挺身而出、研究减塑方案的重要机遇。我们需要开辟新途径来降低体内(特别是脑部)的微塑料负荷。

如果让您设计一项联合国支持的全球精神健康计划，您的基本原则和内容会是什么？

第一，自我护理

心理健康领域已经发生了范式转变，从单纯关注大脑转向更全面的整体视角。在新范式中，自我护理的重要性与整体医疗保健并重。这种新范式就是整合型心理健康。它采用全人方法来看待精神健康和心理健康问题，关注思想、身体和精神的统一。虽然涉及多方面，但关键要素包括运动、健康营养、冥想等正念练习以及社会联系。

第二，全生命周期方法

精神健康战略的重点是每个人可以通过自我管理和自我赋能的方式，使用适合他们的循证方法来增强自身的精神健康。这必须适用于生命周期的所有年龄阶段。精神健康的全生命周期方法需要考虑婴儿、儿童、青少年、大学生、在职成年人、女性、男性、老年人(包括健康者和体弱者)的需求。

全生命周期的健康方法将一系列影响生活质量的因素置于首要位置，这些因素对实现充实和健康的衰老过程至关重要。包括：定期锻炼；良好营养；有意义的社会关系；为社会做贡献的能力；通过园艺、自然漫步等方式与自然连接，以及积极心态。

该方法的基石包括：

(i)关于在生命特定阶段如何健康生活的教育。这种教育可以是面对面、基于社交媒体，甚至由人工智能辅助。知识分享应基于关于哪些方法最能促进精神健康的科学证据。

(ii)自我护理，因为治疗师和医疗专业人员永远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基于建立韧性和自我激励的自我护理，对于个人和社会层面的精神健康和蓬勃发展至关重要。

第三，运动与锻炼

大量文献强调了定期锻炼对创造和维持精神健康的重要性。高强度间歇性锻炼特别有助于减缓衰老影响和增强大脑功能。

美国约翰·W·布里克基金会发布的《运动与心理健康》报告指出：

• 现有科学研究压倒性地表明运动和身体活动有益心理健康
• 总体而言，每周3-5次30-45分钟的中高强度运动似乎能带来最佳心理健康效益
• 高频运动(每周3-5次)比低频运动更能减轻抑郁症状
• 瑜伽和太极等正念活动虽然强度较低，但比步行带来更多心理健康益处
• 团队运动、骑自行车和有氧/健身房锻炼是排名前三的运动形式，每月可以减少20%以上的“心理健康不良”天数。

第四，冥想、正念与休息

《美国医学会杂志》的一项荟萃分析确定了近19,000项关于不同形式冥想的研究。四十年的研究强调了冥想对增强免疫力、减轻抑郁和焦虑、提高学业表现、减少与年龄相关的认知衰退、增加幸福感和生活质量以及管理和减轻创伤的影响。

第五，通往精神健康的营养途径

研究表明，饮食质量与精神疾病相关，饮食干预可能有效治疗或预防某些心理健康问题。饮食可以影响参与精神疾病的生物途径，如炎症、氧化应激、肠道微生物群和神经发生。

关于通过心理、营养和身体方法创造和维持健康的荟萃分析数据显示，其结果往往等同于或优于传统药物或心理治疗干预。

临床研究发现，ω-3脂肪酸对治疗双相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重度抑郁症以及预防精神病有益。较高水平的B族维生素以及维生素C、D和E都与认知测试中较高的分数相关。

ω-3脂肪酸也存在同样的正相关关系，之前的研究已经将其与更好的大脑健康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反式脂肪水平较高(存在于各种垃圾食品中)的人在思维和记忆测试中表现较差。他们的磁共振成像扫描也显示比反式脂肪水平较低的人有更多脑萎缩。研究发现，总体而言，营养占脑容量变化的37%。

第六，环境

显然，健康议程必须解决亚洲城市化进程中日益严重的空气污染问题。世界卫生组织指出:“随着世界变得更热、更拥挤，我们的发动机继续排放污染物，世界上半数人口无法获得清洁燃料或技术(如炉灶、灯具)，我们呼吸的空气正变得危险地污染：现在十分之九的人呼吸着污染的空气，每年导致700万人死亡。”

对全球数据的系统回顾发现，生活在空气污染中的人抑郁和自杀率更高。来自中国的研究(联合国公布的全球20个污染最严重城市中有16个在中国)发现，糟糕的空气质量会导致精神健康状况不佳和不幸福感。研究人员考察了空气污染对几个关键维度的影响，包括心理健康状况、抑郁症状、即时幸福感和评价性幸福感(即整体生活满意度)。他们发现，空气污染会降低所有形式的幸福感，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增加抑郁症状的发生率。

相反，当人们能够接触绿地时，寿命往往会更长。社区绿化程度与更好的身心健康密切相关。生活在高绿化地区的人比生活在非高绿化开放区域附近的人更有可能拥有更好的身心健康。家附近的自然对儿童尤为重要，可以提高他们应对压力生活事件的能力、定向注意力和认知功能。新研究报告称，轻柔的林地声音，如鸟鸣和微风吹拂树叶的声音，比冥想录音更让人放松。

英国埃塞克斯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在乡村散步可以减少71%参与者的抑郁。研究人员发现，只要在自然环境中待上五分钟，无论是在公园散步还是在后院园艺，都能改善情绪、自尊和动力。

在2010年日本的一项关于“森林浴”(定义为“吸收森林氛围”)的研究中，研究人员发现，环境元素，如木材的气味、溪流的水声和森林的景色，可以提供放松和减轻压力。参与研究的人皮质醇水平降低，脉搏率和血压降低。个人益处包括自尊、信心和韧性的提高，以及普遍的“感觉更好”。社会益处包括“陪伴感”和更强的自主感。

减少污染、建设绿色城市和为世界不断增长的人口创造接触自然的机会，将成为21世纪精神健康规划和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从精神健康的角度来看，很明显，生活在能够接触绿地和自然的环境中会增强我们的精神健康，而暴露在空气污染中会恶化它。